作者：乐道

本文为作者授权医脉通发布，未经授权请勿转载。

 

“德不近佛者，不可为医；才不近仙者，不可为医。”

 

谁不曾是心比天高的少年。当初年少轻狂，怀揣理想和无所畏惧的坦荡，一腔热忱、甘愿奉献，执着又坚定地踏上学医之路，发誓要身着白袍竭尽所能救死扶伤。

 

可步履匆忙地踏入复杂的现实世界，才发现真实的医疗环境让人惶恐不安：病情变化纷乱复杂，伤医事件与日俱增，科室竞争明争暗斗，职位升降复杂多变……

 

前一秒还一脸不屑叫别人“老王”，后一秒就戴上面具般谄媚的笑着，躬身弯腰称呼“王院长”。

 

清浊同流，好坏难分。

 

十多年象牙塔一般的教育经历教会了我们知识，却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是社会。

 

01 科研和专业技术，二者不可兼得？

 

我怀揣着对人最大的善意、对医学最高的敬意进入临床。原以为未来一片坦途，可后来才发现除了顺从与屈服，我好像对什么都无能为力。

 

医学领域中硕博遍地跑，每个人都手握无数SCI、标书、论文、著作，每个人都有数个不同的社会任职……专家比比皆是，项目源源不断，基金层出不穷，履历闪闪发亮。

 

发了文章的才是好医生，中了标书的才是大主任，有科研经费做实验的才是好导师。

 

技术过硬、耐心对待患者又怎样？没有发表文章，医生就会被人闲言碎语，嘲笑是个“万年主治”。那些不与公司结利、花钱搞科研的大夫，似乎永远没有晋升空间：没有职称，没有名气，更没有患者。

 

我开始迷茫，是选择一头扎进做实验发文章搞科研的大浪中随波逐流，还是坚守最开始的想法：做一个普普通通却专业技术过硬的好医生。

 

有人说，难道不可以二者兼顾吗？

 

我想，可是做不到。

 

我试着去努力，却一败涂地。

 

有学奥数的人，就有一加二都算不清的人；有篇篇发Nature、Science的大咖，就有中文综述都发不出来的小趴菜……我就是后者，是给大家拖后腿的那位。

 

我没有一个“好”父亲，不能帮导师“提前打点”获得标书名额；我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，要么直言不讳、要么沉默以对，不会哄导师开心；我没有咬牙做实验的精神，不像师姐那样，被PUA到快精神崩溃还在继续泡在实验室。

 

我只是个普通人、普通大学的普通研究生，只有普通学习能力和普通的家庭背景，我只是千千万万走上“研究生”这条路的普通人之一。

 

搜索“研究生跳楼”后的大量图片：这说明学生承受能力差吗？

 

没有实验室，凭人情赖在别人实验室里；细胞被污染，动物建模失败，设计不完善……这就是读研的一小部分的日常。

 

一顿操作猛如虎，一看p值大于5。

 

这种绝望的心情无法言表。

 

有人说，吃苦在前，享乐在后，前面多苦，后面多甜。要成为一个专家，这些是必经之路。更有甚者鼓吹：“等你成为主任，那还不是有的钱挣？这些苦都算什么？”

 

如果苦难是不停地熬夜、写标书、申标书、做实验；是不停地被导师精神PUA、辱骂、贬低，尊严被踩在地上摩擦；是在精神高度紧绷、身体健康每况愈下的同时还要兼顾临床……那在我眼里，这样因为躲不开而不得不承受的苦难只是苦难，没有称赞的价值。

 

02 社会就是：导师不是导师，而是老板

 

“我说了不吃牛羊肉，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肉！不会跟打饭的人确认一下吗？要不然说你干什么都不行，临床也做不好！”

 

导师怒气冲冲地扔掉我刚从食堂给她打回来的饭菜，在我面前冲起了泡面，嘴里依旧喋喋不休骂骂咧咧。

 

这幅无理取闹的样子我已经见怪不怪，于是回复：“这是蒜蓉小白菜，我不知道食堂会在里面加肉。”

 

她瞪我，斥责我不会跟食堂确认，以小见大，断言我临床也做不好。

 

我低头用沉默面对，而这却让她更加怒火中烧。

 

面对愤怒的导师，我只觉得好笑。

 

突然想到本科毕业还没读研的那个暑假，导师开线上会议问我在家做什么，我说帮妈妈干活。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问我：“你居然用我的时间给***妈干活？”

 

而那段时间因为疫情在家，除了夜晚睡觉的几个小时之外，几乎全天都在开线上会议——“国自然”这三个字，让我听到想吐。

 

发不出SCI就延毕，中不了国自然就挨骂。而我“亲爱的”导师在这个过程中，除了毫不留情的鞭笞、指责、辱骂之外，连“把控大方向”都算不上。

 

“你必须得做实验，发文章。不中标书就没有立足之地，就无法留院，就不能升职，就不能委任，就不能……”

“当大夫就是得干活！就是不挣钱，就是得熬夜写本子，就是得凌晨三四点做手术，就是得科研临床两手抓，就是得……”

“年轻人，不奋斗，晚上怎么睡得着呢？凌晨一点睡？那也太早了！”

“牺牲一切，要产出，要文章，要标书！”

“一群猪头！凭你们的成绩，根本就不配进入大学，放在我们那个年代，你们都是没书读的人！”

“怪不得考不上北医协和，这学生能力不行，就是笨！”

 

这些话，我听到麻木。不过如果找她帮忙，导师也会尽全力帮助我们生活上的事情，可能是刀子嘴豆腐心。

 

“记着，不要叫老师，要叫老板或者主任。”

 

想起刚入学时师姐的提醒，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要叫“老板”。而对老板而言，所谓的“有用”不是治好了多少患者，而是发文章、写标书、做实验……

 

曾经无法理解为什么导师手底下的几个师兄师姐会得甲亢、抑郁，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好几个同学入学前就选择了退学。

 

现在，每当她无缘无故发脾气、半夜理直气壮不让大家睡觉、不听解释口不择言谩骂的时候……我想，退学也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。

 

图为2020年刚开始跟主任出门诊的挨骂日常，当时在别的平台上发了动态

 

我不否认导师的拼劲和干劲：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强人，冲劲十足，永远站在第一线，精神抖擞，像只昂首挺胸斗志昂扬向前的孔雀，骄傲的展示自己的漂亮尾巴，蔑视地看着我们这些被她踩在脚底的人。

 

“控制型导师”，是我对她最后的评价。

 

03 我所追求的，不过是一身白衣、一把手术刀

 

 图为2022年教师节前一天晚上22:00，我突然收到腾讯会议号码，进去就听见她在大发雷霆骂所有人，深感莫名其妙之后发的动态

 

这点点滴滴，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像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，磨灭了我学医的热情。

 

我无法练就一身厚厚的外壳，对这些烂事刀枪不入。

 

可以说我矫情，可以说我心理素质差，可以说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社会……道理我都懂，可伤害就是伤害，它一直烙印在那里。

 

最难的时候，我无数次萌生过自杀的冲动，我的手指曾悬停在北医六院精神科的门诊号上许久……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，心里没有半分阳光。

 

我开始“摆烂”、“躺平”，更带上了一种“你能拿我怎么办”的无所谓态度，在导师咄咄逼人时出言回怼。

 

可当我和导师对着干之后，我成了众矢之的。很多人劝我：“毕业重要，别真的和她对立”。甚至父母也无法理解：“上学而已，有什么难的呢？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

 

我的愤怒无处表述。

 

但也有人跟我说：“我理解你，实在不行就不学了，这是及时止损而不是身心俱疲地硬撑下去。”

 

是啊，“我”到底在追求什么？就算我只是本科毕业，只要我肯低头，哪怕从最低点做起，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吗？

 

 后来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，在成为一个医生之前，一个人，首先得是他自己。

 

我想做一个正常人，想认真对待每一个患者，想提升临床水平，想增强诊疗的严谨性……而不是变成凌晨四点结束手术，七点还要继续起来上班的工作机器，累到分不清善恶美丑。

 

“一名医生必须是个精神健康的人，只有这样才能在堆积如山的压力下做出决策，才能忍受将坏消息通报给已然愤怒无比的亲属，或者能将死亡视为家常便饭。”

 

对于导师，我尊敬这个无比严肃的导师，但却不爱她；我敬佩她永远用不完的拼劲，但并不代表自己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我所追求的，不过是一身白衣，一把手术刀，一颗“宁愿燃烬，也不想锈蚀”的心。

 

仅此而已。

 

我还是相信，麦子还可以对着太阳愤怒生长，清晨依旧有鸟叫迎接风的歌唱。